封面故事    
消失的海洋寶藏

一隻白海豚之死,預告台灣

造就一個物種至少要200萬年,破壞一個物種也許只要幾10年、甚至幾年。長江的白鱀豚已被正式宣告「可能絕種」;下一個,可能是台灣的白海豚;那麼,再下一個呢?這不只是海洋的危機,也是你、我的生存危機!

(文)陳雅玲

海洋在屠殺人類。水母群漂向油輪,堵住海底門,冷卻系統缺水,主機越轉越燙,一艘高科技油船爆炸了。

斑馬貽貝的足絲吸附著螺旋槳,開始擁有導航的本領,繁忙的航道發生連環船禍;紅潮毒藻的變種藏在龍蝦和螃蟹的軀殼裡,爆炸後進入下水道,癱瘓城市,殺人如麻……。

這是生態科幻小說《群》裡的駭人情節,這部厚達九百頁的鉅著,已在德國狂銷三百萬冊,蟬聯兩年排行榜冠軍。

書中「大海殺人」的情節未來可能不是幻想。如果,有一天大海有知,它將發現:核廢料不斷倒入、深海電纜干擾了鮭魚和鰻魚的方向感、油井鑽台附近沒有任何生物存在、海洋哺乳類動物再也找不到足夠的食物。

海豚,過去是人類在海中最友善的朋友,現在也慢慢改變了態度……。

海豚救人的故事,自古就有許多流傳,因此,福建人稱之為「媽祖魚」。四十年前,牠曾救起陳來斌。當時就讀於彰化中學的陳來斌,到通霄海水浴場游泳,那天豔陽高照,他游得渾然忘我。忽然,他身體被撞了一下,好幾隻白中透著粉紅色的海豚出現在身旁,牠們抬頭吱吱叫,不願離開,甚至用尖長的嘴頂他的屁股。他停下一看:天哪!海面浮出好幾隻三角形的深灰色背鰭,是鯊魚!他拚命的游回岸邊。一年多前看到相關報導,陳來斌才曉得當年救他的,正是白海豚。

對照海豚對人類的善意,如今人們回報牠們的,卻是「優勝劣敗,適者生存」的強者心態。

絕種的中國白鱀豚!九成死因,直接指向人類活動

八月八日,英國皇家學會的科學期刊《BiologyLetters》在這一天,為一種只存活在中國長江裡的哺乳類動物,敲響了喪鐘。牠是白鱀豚,英國人曾在「地球日」為牠而泳。

去年底,一支由中、美、日、德等六國、三十多名科學家組成的「長江淡水豚考察隊」,乘兩艘船把長江中、下游徹底走了兩遍,然而歷時三十天、總行程三千四百公里的搜尋,以失望終結。《BiologyLetters》正式宣布白鱀豚「可能已經絕種」,「這是人為因素帶來的惡果。一整個族類的哺乳類生物在這麼短時間內完全滅絕,實屬罕見。我們來得太晚了!」

進入瑞士人弗魯格(August Pfluger)為白鱀豚成立的基金會網站,畫面是深夜黝黑的江水,一隻游動的白鱀豚身影。牠細微的叫聲,不斷從電腦中傳出。

研究顯示,至少有九○%以上的白鱀豚是因為人類活動直接致死的,有的被輪船的螺旋槳打死,有的遭受污染而病死……。白鱀豚最大的殺手,就是人。

中國的經濟發展,讓白鱀豚成為世界上第一個被人類消滅的鯨目物種。同樣的,另一個鯨目物種──中華白海豚的殺手,也是人。

中華白海豚生活在河口附近的近海沿岸,包括香港、台灣,中國長江以南,都有牠們的蹤跡,牠們和人類的關係,遠比其他種類的海豚更親密。然而,近年來,牠們也飽受人類環境的威脅。

瀕死的香港白海豚!再多保育,都不敵高污染海域殺機

同樣是八月八日,不過地點換成了香港,時間是二○○三年,晚上十點半,一條白海豚被西貢三椏村居民發現擱淺在石灘上。接到電話,原本已經要上床就寢的香港海豚保育學會會長洪家耀,帶幾個助手,第一時間就趕到現場。

到了岸邊,他們以手電筒搜尋,發現這隻白海豚全身被鋒利碎石摩擦的傷痕,「這不是小三嗎?」小三,是洪家耀一九九八年在大嶼山附近拍攝辨識的白海豚,編號CH76。

因為胸鰭受了傷,小三的身體一直往右翻,無法正常浮上水面呼吸,還拚命掙扎。洪家耀和助手扶著牠,幫助牠平衡,不停安慰牠。在大家的懷裡,小三閉上眼睛,睡著了,洪家耀和助手們就這樣站在海水裡過了一夜。

隔天早上,洪家耀將小三送到海洋公園,由獸醫接手護理。四天後,卻傳來小三死亡的消息,牠是香港發現的第一隻活體擱淺白海豚,人們想盡辦法救牠,卻仍回天乏術。

儘管香港政府十年來採取了許多保護措施,希望讓白海豚與人共存,但由於人口稠密,且地理上與污染嚴重的中國珠江口相連,國際綠色和平組織(GreenPeace)研究發現,香港白海豚體內所累積的農藥DDT,較亞洲區內其他鯨豚類動物為高,PCB(多氯聯苯)累積量也僅次於日本,顯示香港海域污染的程度已接近危險水平。

場景轉回台灣,這一天,「福爾摩莎鯨保育研究小組」來到濁水溪口,研究員王愈超和楊世主再次發現編號三十九號的白海豚「大頭」。牠長長的吻(嘴部)已經變白,身上皮膚也由灰轉白,雖然還有許多灰色斑塊,但已開始「轉大人」。

會嚇人的台灣白海豚!大開發重傷棲地,背鰭餓到凹陷

一般白海豚看到漁船,都會停在遠處,或下潛游走。但大頭不同,牠每次看到研究小組的紅色小艇,都會游過來觀察,離去時甚至還會回過頭來再看一眼。

這一次,大頭在船邊吹泡泡,楊世主好奇的低下頭去看,不料牠竟從另一邊跳起來,氣孔噴出爆炸般的巨響!連海上觀豚資歷長達十年的楊世主,都被牠嚇得尖叫起來。

牠究竟想表達什麼?楊世主很困惑,他覺得,大頭的異常行為,似乎在表達對人類的憤怒。難道,牠在抗議人類摧毀牠的家園嗎?

從苗栗縣到雲林縣台西,這條離岸一至三公里的纖細帶狀海域,是台灣白海豚的棲息地,這裡海岸陸棚平坦,海底生物豐富,曾是沿海漁民最重要的漁場之一,白海豚也在這片健康的潮間帶優游覓食。老漁民說,以前濁水溪口也曾有一個「海豬仔(海豚)窟」,可以看到為數眾多的海豚。

但如今,填海造陸的工業區開發,讓台灣西部海棚從滄海變工廠。除了麥寮六輕廠區以外,最大型的開發案就是彰濱工業區。這裡,曾是台灣最大的泥質海灘,但為期三十年的工程,生物種類豐富的潮間帶被蓋上厚厚的沙,長長的海堤被築起,海水被抽乾,生命因此窒息,白海豚失去了家園。

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代主任邵廣昭指出,過去二、三十年,這裡潮間帶消失的魚種超過兩百多種,多數為大型肉食性魚,包括海鰻、石斑等。白海豚失去了食物來源,人們也吃不到西岸新鮮美味的近海魚。

「我本以為香港的白海豚很可憐,來到台灣,才知道台灣的白海豚更慘。」洪家耀曾來台灣,與研究小組一起出海找尋白海豚。他說,「香港白海豚的背鰭,還沒有餓得凹陷下去。」

填海工業區的開發,不只造成潮間帶消失,更帶來大量污染,於是,人們在海水裡發現遠遠超過標準值的重金屬,如戴奧辛、鉻、鋅等。當這些毒物進入水域之後,先被浮游生物吸收,接著被小蝦、小魚吃進體內,小魚又被大魚吞入肚子裡,毒物繼續往食物鏈的上層——海豚的體內蓄積。

此外,填海造陸時打樁和爆破工程製造的水下噪音,也會使海豚聽覺器官重傷,失去認路和覓食能力,甚至擱淺。這些,都是台灣西岸的白海豚面對的生存威脅。

「福爾摩莎鯨保育研究小組」是台灣唯一長期觀察研究白海豚的學術小組,他們從二○○二年至今,為海豚拍照做「個體辨識」,已經編到五十四號,扣除後來發現重複的,還不到五十隻。「我們很擔心台灣所有的白海豚加起來,也不破百。」這代表,白海豚在台灣瀕臨絕種危機。

悲哀的新世界第一!五五%是人工海岸,東部也淪陷

為了經濟發展,我們填海造陸,持續破壞天然海岸,把白海豚的家園毀了,破壞程度甚至超過「大建設」的日本。

東京「三番瀨環境市民中心」理事長安達宏之就表示:「有生物多樣性寶庫之稱的潮間帶、淺灘,由於戰後建造工業區、住宅區等原因被填海造陸。東京灣一九○○年的潮間帶總面積有一百三十六平方公里,但一百年後的現在,只剩下十平方公里,九○%以上被填平了。…最近幾年連續發生青潮,大批死蛤蜊的貝殼漂浮在海灘上,蝦虎魚的屍體也翻出海面,海洋漸漸被惡臭籠罩。」

根據日本環境廳第五回自然環境保全基礎調查,四個大島、六千多個小島的日本,三萬二千八百公里的海岸線總長當中,高達三三%為人工海岸。而根據二○○六年「台灣永續發展指標」,包括台、澎、金、馬,台灣海岸總長中,人工海岸占比為四四%。若以台灣本島來看,人工海岸更超過五五%。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,它代表著:「全台海岸已大部分水泥化。」

甫獲亞洲生態學界最高榮譽「生態學琵琶湖獎」的中央研究院研究員鄭明修指出:台灣人工海岸的比率,應該已經超過日本,成為「新世界第一」!

「台灣有二百三十九個漁港,平均不到六公里,就有一個,密度世界最高。台灣海岸消波塊使用密度應該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紀錄,尤其每年每人水泥消耗量更是世界上數一數二。」台灣不斷往海裡投下消波塊、進行漁港等人為開發,鄭明修對這些消滅天然海岸的行為,如數「家珍」。

成大水利暨海洋工程系名譽教授郭金棟進一步形容分析,除部分東北角海岸、東部斷層海岸及南部珊瑚礁海岸外,全台灣的海岸幾已為混凝土包圍。「此一比例之高,已超過素稱『世界之最』的日本。」

官方數字之後,學者研究的真相更為驚人。儘管花東地區一直被視為台灣最後的淨土,但靜宜大學生態系教授陳玉峰經過三年的研究指出,如果從南迴公路安朔橋後(台九線四百四十三•五公里)算起至花蓮市為止,這段長約二百二十公里的海岸線中,原始自然海岸僅剩約七公里長,即大約九七%的海岸已變成人工海岸,海岸生態系全遭滅絕!

號稱以海立國的台灣,為什麼大量破壞海岸生態?

鄭明修認為,問題出在「台灣沒有海洋文化,只有海鮮文化。」他說,每個小學生都讀過「天這麼黑,風這麼大,爸爸捕魚去,為什麼還沒有回家,聽狂風怒號,真叫我心裡害怕……。」我們從幼小就開始懼海、怕海,因此需要救苦救難的媽祖,因此不願意親近海,也不珍惜它,反而用暴力的手段對付它,填海、把垃圾丟進大海,失去美麗而生意盎然的海岸也無所謂。

懼海的海島子民!沒有海洋文化,只有海鮮文化

戒嚴時代,台灣海岸尚保留原始面貌;一九八七年解嚴後,因應工業發展的需要,官商大肆開發海岸線,「因為這裡沒有人抗爭,潮間帶生物沒有選票。」鄭明修說,海岸線失守太快,又跟政府官員裡沒有海洋專家有關。「台灣五十年來,高普考從沒有招考過海洋專業,只有水產養殖。號稱海洋立國,卻沒有相應的政府機構、法律、人才。」

建造人工海岸,必須用消波塊、水泥牆保護從大海奪來的土地,但結果還是敵不過大自然的力量,只好每年繼續把四、五億元的「海岸維護與改善工程費」丟進大海,進行這場拔河賽。這筆錢,幾乎可以讓全台灣國中小和高中職七萬多名無力支付午餐費的學生,免費吃一年營養午餐。

無力的永續政策!全球排名只贏北韓,自評每下愈況

失去寶貴的漁場和海灘遊憩地,或許還可以將需求轉移國際;海岸失去天然緩衝,海嘯時造成恐怖災難,則是大危機。

鄭明修表示,從南亞大海嘯的世紀大災難中發現,印度洋中的小國馬爾地夫就靠著良好的珊瑚礁屏障,減輕了海嘯大浪的侵襲。珊瑚礁、紅樹林等自然海岸,才是人類對抗天災的最佳保障。美國環保專家也指稱,卡崔娜颶風重創的美國墨西哥灣沿岸,也是因為過度開發,讓海灘和沿海溼地逐漸失去天然屏障作用。

根據世界經濟論壇最新的二○○五年「環境永續指標」(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Index)全球排行,台灣名列第一百四十五,只領先北韓!再從台灣行政院發布的二○○六年台灣永續發展指標來看,其中的生態與環境綜合指數(包括天然海岸比例、單位努力漁獲量、有效水資源等指標)也創歷史新低!這代表,我們的生態環境發展方向,已經背離永續發展的原則。

「海中倒影」的省思……海豚滅絕,人類又有多少好日子?

中華白海豚的生存狀況,被國際保育界高度重視,牠已被列為華盛頓公約一級保育類動物,也是聯合國全球環境保護基金會的重點保護對象。被稱為「長江女神」的白鱀豚,在不到三十年的時間裡,就從「數據缺乏」,到整個族群隕亡。處境更為惡劣的中華白海豚,極可能走上相同的命運。

白海豚與人類,分別屬於近海與陸地食物鏈的最上層,喝相同的水、呼吸相同的空氣、吃進同樣受污染的水產。「白海豚消失,代表物種的滅絕,代表環境不斷惡化,保護白海豚,其實是保護人類生活品質。」一直關心台灣生態的雲林縣副縣長林源泉表示。「若食物鏈已受污染,最終將禍及人類。」

歷時四年完成,總篇幅長達二千五百頁的聯合國「千年生態環境評估報告」指出,過去,地球自然資源每年提供價值十五兆英鎊的物產,如新鮮的水、清潔的空氣和魚等。但是人類活動卻破壞了大約三分之二的生態環境,由於人類的過度消費,沼澤、森林、沿海漁場的生態環境已遭到無可挽救的破壞。「現在,人類一個物種正在威脅著地球一千萬其他物種的生存。」

被譽為環保經典《寂靜的春天》當代版的《海洋之歌——全球海洋生態發現之旅》作者、耶魯大學副教授卡爾•沙芬納(Carl Safina)在書中語重心長寫到:「從某種意義上說,人只是海水的軟容器。我們體內七○%是水分,和海洋占地表面積相同。你我體內含藏的海水,在漫長的演化史中,儼然已成為我們的出生證明。……今天,很多人都已體會到,海洋需要同情,依海為生的人需要行動。我倒要提醒一句:是我們需要海洋,不是海洋需要我們。」

中國古代的《呂氏春秋》也有句名言,值得我們重新溫習:「竭澤而漁,豈不獲得?而明年無魚;焚藪而田,豈不獲得?而明年無獸。」

台灣海岸的「新世界第一」紀錄,可能造成白海豚之死。然而,當沒有了「海中的倒影」白海豚,人類在陸上消失的日子,還會遠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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