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故事  
直擊黑暗溫州/資金鏈拉警報 高利貸將成中國次貸危機?

【文/楊方儒、乾隆來】

前言

中小企業向高利貸商借救命錢,隨後,高利貸公司又被倒閉的中小企業拖垮。
就這樣,無止境的惡性循環,還有無時無刻流傳的謠言,在中國十一國慶期間,成了900萬溫州人的惡夢。這次高利貸風暴很可能帶來連鎖效應,在鄰近地區引爆。


十一國慶長假,中國各地熱鬧無比,但在溫州,這座一千八百年歷史的古城,此刻卻是全中國最黑暗的地方。


盛夏,溫州的動車追撞事故震驚全球,讓中國高鐵建設的神話,頓時淪為笑柄。入秋,溫州數百家中小企業經營動盪,從眼鏡、打火機、鞋廠到紡織廠,無一倖免;每一天,溫州人總聽見又一樁老闆跑路、跳樓的壞消息。


《今周刊》採訪團隊直擊溫州,發現這座優美古城,已成驚悚之城!事實混雜著謠言,在溫州人耳邊流傳,因為近九成溫州市民,都有借錢給其他人,自己又是民間借貸的一分子,一環扣著一環,放高利貸,幾乎成了溫州的「全城運動」!在歡樂的節慶氣氛裡,溫州人卻竊竊私語、忙著打探消息,他們最想知道的是:「哪家工廠聽說倒了?哪一家高利貸好像出事了?」


走在溫州市區最繁華的錦源路上,我們察覺,這裡沒有國慶長假應有的熱鬧,街邊商店也沒有打出太多折扣吸引買氣,因為商人心知肚明,再怎麼促銷,今年溫州的消費者,肯定不會有心情購物。


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也黯淡多時,溫州鬧區的三大酒店「天上人家」、「翡翠明珠」和「華僑」,每家都有上百間包廂,如今,一個晚上只有不到十間包廂有人尋歡作樂,連坐?小姐都抱怨:在溫州賺不到錢了,準備轉移陣地。


溫州怎麼了?這股冷清的市況,來自高利貸風暴。自從中央緊縮銀根,多數中小企業就無法順利向銀行借款,原有的資金鏈徹底斷絕;但生意還是得做下去,老闆們咬著牙、轉向民間借款,說穿了,就是借高利貸。中國的高利貸,利率簡直是「恨天高」,九月分平均利率達二五.四%,狠心一點的債主,開出的月息換算年利率,高達一八○%。


不幸的是,這條資金鏈最近也斷了。欠債的老闆們,因為企業現金流失衡,無力償還貸款,樂觀者低調跑路,悲觀的老闆只能跳樓。


月息二五% 老闆被逼跑路、跳樓


「我二十四小時手機都不敢關機!」順達鞋業董事長蔡志航承認,以前他每天早上打高爾夫,上班時間幾乎都在外頭閒晃,工廠營運全交給副總、廠長掌管;但現在,他每天緊盯公司營運,到了半夜才敢回家,「很怕別人找不到我,就到處亂說我們公司出事了!」蔡志航語氣沉重地說,只要是企業主,任何人都可能是謠言受害者。就算公司營運正常,只要一句閒話傳出去,供應商、高利貸業者就擠到工廠門口打探情況,「可能本來我還不想跑,最後卻被嚇跑了!」


流竄的風聲,為何讓溫州人感到草木皆兵,心驚膽戰?真正原因,是最近太多溫州企業老闆活不下去,乾脆一了百了。例如蔡志航的同業、旗下擁有三個品牌的正得利鞋業老闆沈奎安,就因為還不出高利貸,在市區公寓跳樓身亡。
這個十一長假,幾乎每位溫州市民都在討論兩個人,一位是自殺的老闆,另一位是「跑路」被找到的老闆。死的是沈奎安,被找到的則是胡福林。


四十七歲的胡福林有很多頭銜。他是溫州信泰集團董事長,也曾擔任第十屆人大代表、獲頒溫州十大傑出國際商人;但是最新的名號就不太光彩:他被封為溫州市「最大咖的跑路老闆」。因為當地政府統計,胡福林的銀行與民間負債總額,總計超過二十億元人民幣(約新台幣一百億元) ,但他的事業一年營收,僅不過二.七億元人民幣!


成立十八年的信泰集團,本是溫州市眼鏡產業的龍頭,員工超過三千人、年產兩千萬副眼鏡;但看似殷實的企業,背後積欠相當於資本額一百倍的債務。這意味著,就算不吃不喝、不計利息,胡福林也要累積十年以上營收才能償還欠款。就算是營收上百億元的大公司也很難承受這種負擔,何況是一家中小企業?


九月二十一日,胡福林打了一通電話問財務主管:「八月分的員工薪水,能不能發出來?」財務主管回答:「應該可以在十月一日發放。」通話結束,胡福林就消失了。胡福林拋下事業一走了之的舉動,讓溫州資金嚴重吃緊的現象浮上?面,「董事長被迫跑路」,是整起事件最鮮明的形象。


債主眾多 氣氛火爆驚動公安


為了解事件發展,《今周刊》採訪團隊來到溫州市甌海區的信泰集團總部,偌大的「信泰」招牌,仍然向路人熱情打著招呼,但集團舵手胡福林連夜遁逃,讓來往路人全被大聲抗議的債權人取代。九月底以來,信泰門口每天都擠滿債主,甚至有神祕的貨車駐守;據了解,他們多半是上游供應商與客戶,想要搶貨、搶設備來抵債。幸好有公安維持秩序,否則恐怕連公司招牌都會被拆下來。


在信泰集團現場,我們找到二十六歲的小劉。他對我們說,自己被老闆指派,「每天眼睛眨都不能眨,要死守在信泰門口!」只為了觀察情勢。在小劉的手上,拿著一張寫有「六十一」的紙條,這是代表他的「債主編號」。據了解,這條人龍現在已經排到兩百多號,還沒見到尾巴。


「這編號根本是敷衍人的!」小劉氣憤地說,債主為數太多,導致現場氣氛十分火爆,維持秩序的公安與信泰員工只好虛應故事,發放號碼牌控制情緒。的確,就算把信泰資產全部換成現金,一一清償給債主,也得先完成好幾趟程序。小劉這一張薄薄的紙條,恐怕也無法換成鈔票。


被問到溫州市高利貸的現狀時,小劉立刻壓低了聲音說,其實真正的高利貸公司,是不敢來現場登記的;因為一旦被外界知道,這家高利貸公司有多少錢被胡福林捲走了,肯定會引起金主擠兌。


走到溫州鬧區的車站大道上,我們發現,很多擔保公司其實就開在銀行樓上,很多過不了銀行審核這關的小企業主,只需要進個電梯,轉眼一樣拿到錢。受夠了銀行的高姿態,高利貸業者的甜言蜜語,實在讓很多小老闆們「揪感心」。但是,這層關係已成為過去式。


「溫州現在成了一座高利貸統治的城市!」溫州宣博眼鏡總經理張博說,溫州黑社會十分猖狂,債主被綁架、毆打已經不是新聞,他們最初往往只借了三十、五十萬元人民幣,但以利滾利後,最終欠了幾百萬元人民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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